周六下午,校园里安静了许多。
走廊上偶尔有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身影。
五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,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投下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。
方迪走进教室的时候,手里抱着两本书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领的红T恤,额前那两缕长长的刘海被别到耳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她走到何诗菱桌边,把书轻轻放在桌上,语气里带着一点终于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:“小子,小雨,这是颜老师给你们的。”
何诗菱正低头写着什么,闻言抬起头来。
她看见那本封面素净的书,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这本《我心中的校园》,是颜老师给你的。”
方迪把书推到何诗菱面前,又低头从包里抽出另一本,“他说他跑了三个书店才找到这本。”
何诗菱接过书,指尖摩挲了一下封面。
纸张温润,书脊是淡蓝色的线装书页上的封塑还没有拆。
她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看向方迪:“颜老师给我的?”
“嗯,”方迪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颜煦当时的原话,“他说送别太感伤了,怕自己来了又舍不得走了,特意等在车站,让我转交。”
她说着,自己也笑了,又转向耿欣雨,把那本《席慕容散文集》递过去:“这本是给你的。”
耿欣雨接过书,翻开扉页。上面没有题字,没有签名,只有一张夹在书页之间的便签纸,浅米色的,边角裁得很整齐。
便签上写着几行字,是颜煦的笔迹:“耿欣雨同学惠存。颜煦。”
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,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挤在便签的右下角,像是想了想才加上的:“你写的那些句子,我都记得。”
耿欣雨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便签合上,没有让旁边的何诗菱看到。
方迪没有留意到她的动作,又从包里摸出两支签字笔,一淡蓝,一淡紫:“差点忘了这个——这是苏老师给你们的。她说希望你们再创佳绩,榜上有名。”
何诗菱接过那支淡紫色的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笔杆很轻,握感舒适,比普通的签字笔细一些,像是特意挑选过的。
笔夹处刻着一行小字,她眯着眼凑近了看——“前程似锦”。
“苏老师也真是的......”何诗菱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惦记的暖意。
耿欣雨也接过那支淡蓝色的笔,翻转着看了看。
同样的小字,同样的刻痕,工工整整地嵌在笔夹上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把笔小心地握在掌心里,像是怕不小心磕到了。
何诗菱翻开那本《我心中的校园》。扉页上有一行字,是颜煦的笔迹:
“何诗菱同学:愿你永远心中有校园,眼中有光芒,考入自己心仪的校园。”
字迹一笔一划,写得比平时更认真一些,像是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,最后才定下来的版本。
那行字落在书页的中央,上下都空出了足够的留白,像是特意留给她自己再写点什么的空间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方迪和耿欣雨都没有说话,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等着。
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书页上,把那行字照得微微发亮。
何诗菱轻轻合上书本,把它放进抽屉的最里层,靠着那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线装宋词旁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耿欣雨也跟着说了一声“谢谢”,声音不大,却是发自内心的。
她没有翻开那本散文集,只是把它收进书包的夹层里。
方迪摆了摆手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,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:“不客气不客气,我任务完成了,拜拜!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何诗菱和耿欣雨两个人,各自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窗外的栀子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,甜得有点发腻。
何诗菱看向窗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耿欣雨侧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何诗菱把书拿了出来,“收到回礼,有些意外。’
耿欣雨也笑了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:“是啊,确实有点意外。”
还好,方迪来时,只有她们俩在。
何诗菱依在墙边,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后门上。
门板是浅绿色的,边缘有些漆已经磨掉了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头。
她想起来颜煦第一次站在那扇门边朝里张望的样子。
他那时候还穿着一身休闲套装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她当时正盯着后门,还以为是高三年级的某个男生。
却不想,原来是新来的实习老师。
那时候谁也不知道,这个有点腼腆的年轻老师,会在两个月里,把五班变成他舍不得走的地方。
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,像被人用毛笔淡淡地抹了一笔,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。
五月的最后一周,就这样过去了。
颜煦和苏清奕走了,带着礼物,带着不舍,带着两年半以后回来的约定。
五班的教室里,那些座位还在,那些笑声还在,那些一起奋斗过的日子也还在。
只是讲台上少了两个人的身影,黑板上的粉笔字有人擦了又写,写了又擦,却再也没有人在下课的时候,轻轻敲一下桌角说:“好了,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”
栀子花的香气还在风里飘着,甜得让人想哭。
可青春就是这样吧。
有人来,有人走,有人带着约定离开,有人带着期待留下。而所有的离别,都是为了在某一处更好的地方,重新遇见。
何诗菱扭头看向窗边。耿欣雨也别过头去。
窗外,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。暮色的边缘还有一丝余温,像是谁在远方点了一盏灯,还没有熄灭。
“以后还会见到他们的,对吧?”耿欣雨轻声问。
何诗菱没有转头,目光依旧落在天边那抹橘红色的余温上:“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他们说了会回来。”何诗菱转过头,朝耿欣雨笑了一下,“他们可是说话算话的人。”
耿欣雨看着她,也笑了。
五月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来,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,又缓缓落下。
窗外那棵栀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,像无数只小小的手,在风中慢慢地摇着,告别着什么,又像是在迎接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