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快一个周。
许是夷文的劝告起效,叶逢没有再送花来,乌宁心里也算卸下了一小块负担。
忙忙碌碌跑了一周的宣传通告,周六晚上,乌宁跟姐姐一家相约吃晚餐。
恰好这天,季映澄也给她发信息。
上次在满月宴上碰见,季映澄要走了她的号码,一直没发过信息,因此信息跳出来时显示的是一串陌生数字:
「姐姐,我是映澄,我跟哥哥来北城开会,可以找你吃饭吗?上次我们约好的,姐姐今晚有时间吗?」
乌宁先添上备注,接着回复:「你们待几天呀?」
映澄:「一周,不过后面几天都要跟着哥哥开会,其实今晚也要,我软磨硬泡说跟你吃饭他才放行的(对手指)(对手指)。」
按映澄的说法,不是季观峤一起,是她一个人来。
乌宁切到家族群的聊天框,艾特乌安和陈文蹇:「晚餐加个人可以吗,有个外地的妹妹过来找我。」
陈文蹇:「你姐做主。」
过十分钟,乌安回复:「当然没问题,宁宁,你打电话通知餐厅加位置,我们先去托儿所接晞晞。 」
乌宁回了OK,转头把餐厅位置发给映澄,并告诉她有个三岁的小朋友,可能会有些闹腾,希望她别介意。
季映澄丝毫不介意,甚至有些兴奋:「很可爱吧,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?」
乌宁笑着说是小女孩。
连绵不断的春雨在今晚放晴,五点五十分,乌宁提前一刻钟到餐厅,揉了一把安全座椅上晞晞的脸,放下包跟乌安说去门口接人。
季映澄来北城的次数不多,就算有司机,乌宁也担心她找不到地方,尽地主之谊地迎接。
六点钟,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。
季映澄从车上下来,穿一身高级手工坊的斜纹软呢小西服套装,脚踩白皮鞋,拎一只黑金链条格纹方包,挥手让方训两小时后来接她。
“姐姐!”季映澄仪态大方地走过来,比之同龄人,身上隐隐有了矜贵的气质,只是在看到乌宁时,眼神里还是泄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。
乌宁带她进去,介绍给乌安和陈文蹇,只说是认识的妹妹,季映澄察言观色,懂事地没有提及季观峤,说可以叫自己Rena。
乌安说:“晞晞,叫姐姐。”
“不不——”映澄连忙摆手制止,“那辈分就乱了,我比她大好多,应该叫姨姨。”
乌安见她容貌出众,以为是乌宁演艺圈认识的朋友,友好笑道:“你才十八九岁,叫阿姨岂不是叫老了,朋友之间不必论什么辈分。”
映澄觑了乌宁一眼,握住晞晞的小爪子晃动:“姨姨,就叫Rena姨姨,你就是晞晞吗?”
晞晞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她。
季映澄拿出路上从精品店买的LV Viviene玩偶:“当当!送给你的礼物,喜欢吗?”又扭头对乌宁解释:“来得太仓促了,下次我从香港给晞晞买更好看的礼物。”
乌宁无奈说:“她一个小孩子,不要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。”
“我觉得不贵呀。”季映澄笑盈盈地凑过去逗晞晞,“粉色的,和裙子很搭呢,你长得好可爱哦。”
晞晞奶声奶气说谢谢,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一桌子发笑。
陈文蹇手里握着刀叉,笑过之后,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季映澄的侧脸。
季映澄跟晞晞玩得不亦乐乎,乌宁有些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牛排,手机震动,她视线移过去,按开,是工作群的信息。
她往嘴里填了块牛排。
乌安起身去洗手间,陈文蹇陪老婆一起。
饭桌上霎时安静下来,乌宁咽了口汤,似不在意地问道:“映澄,你们来开会,是不是也要抽时间去趟医院?”
“医院?不去啊,我没病。”季映澄逗着晞晞,慢半拍反应过来,“是说哥哥吗?”
乌宁放下刀叉听她讲话。
“哥哥有私人医生,没必要在这里看吧,而且他很忙。”季映澄唔了一声,眨眨眼靠近乌宁,“要不我帮姐姐问问?”
“不用了。”乌宁装作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,继续切面前的牛排。
洗手间里,乌安对着镜子稍作整理头发,拿着手机走出去。
陈文蹇在外等她,乌安嘁笑一声:“几步路你还跟过来,单独跟她们相处尴尬啊?”
“陪你不好吗,一刻离不开我老婆。”
“少贫了。
陈文蹇挑唇,低思片刻:“这个Rena,宁宁说是朋友,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?”
乌宁停下脚步:“你认识?别卖关子。”
“我不认识,但我见过她。”陈文蹇回忆道,“十年前我爸还做SR公司高管的时候,我跟他去过一场慈善晚宴,当时她才八九岁吧,跟在她爸爸身边,英文名就叫Rena,中文名叫映澄,季映澄。”
他看向乌安:“没错,就是你想的那个季家。她妈妈年轻的时候非常出名,而她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“她有两个哥哥,一个......另一个是季家现在的话事人,那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物。”陈文蹇说着笑了一下,意有所指道,“好几年前我听人传过一个八卦,说是给一个女人立了天价信托,爱得不得了。”
乌安听得面色逐渐难看:“你想说什么?不要含沙射影的。”
陈文蹇忙搂住她肩膀哄:“我只是猜测,你想,宁宁有什么理由和季映澄扯上关系。这位季三小姐也是名声在外,立身很正,不爱乱玩乱搞,小小年纪就跟着她哥接触公司事务,圈层很窄的。”
乌安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。
他们回来,乌宁和季映澄的话题也就此打住。
晞晞吃着吃着困困睡去,饭后甜品呈上来,是一道抹茶青提巴菲,季映澄尝都没尝,在征求过乌安的意见之后举起手机跟睡梦中的晞晞合影。
“司机来了吗?我送你出去吧。”乌宁拿上包和外套。
“半小时前就到了。”季映澄礼貌地跟乌安夫妇道别,随乌宁走出餐厅,愉快地说,“姐姐,今晚很开心,我下次还能来找你和晞晞玩吗?”
乌宁无法拒绝这份期待,轻声道:“有空的时候可以。”
季映澄笑眼弯弯地抱了她一下,踩着轻快的步伐下楼梯。
乌宁亲眼看着她上了车。
找上外套,打道回府。
方训一板一眼地站在车前等候,季映澄一见到他就要打趣几句,拉开后座门,她呼着一口气舒服又毫无形象地躺了进去,扔掉包,按躺座椅。
下一秒弹了起来——
“哥?”
后座里竟然还半倚了一个人,纯黑的意式西服,大半个身子陷在暗处,以至于季映澄没能第一时间发现。
她下意识向窗外看去,乌宁已经走了。
季映澄凑向阖眸休憩的季观峤:“哥,你看见乌宁姐姐了吗,她今天好漂亮。”
“晞晞也好可爱,如果我也有一个小侄女就好了,我要带她去迪士尼玩。
“可惜得跟着开会,时间好紧,我多待几天找她玩怎么样?”
“哦对了,姐姐还问你去不去医院。”
映澄旁若无人地絮絮叨叨,甚至开始报吃了哪些菜,季观峤眉宇倦怠,淡淡开口:“再吵回学校写论文。”
映澄霎时噤声。
过了一刻,映澄再次趴上去,十分刻意地吹耳边风:“她今天真的很漂亮哦......”
乌宁在姐姐家玩了会儿才走,回到家,她踢开鞋子,吃得略有点撑,拉开冰箱想拿瓶酸奶。
冰箱里空空如也,水果,肉蛋酸奶都被消耗一空,只零星剩些青菜,这周一直在忙,还没来得及补货。
乌宁重新穿上鞋子,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,顺便散步消食。
她没换衣服,穿的还是白天那套竖条纹针织长裙,收腰的设计掐出胸到腰的完美曲线,颜色像夜间的蓝花楹,浓酽温柔地盛放着。
外裹流苏披肩,穿一双最舒服的低跟浅口单鞋,夜已深了,懒得戴口罩,往脸上架只玳瑁框眼镜权作遮挡。
下了楼,更深露重,凉意扑面而来。
小区的隐私性还不错,道路疏朗,夜间很安静。
乌宁抱着胳膊刚走两步,脚步倏然一滞。
斜对面停了辆车,熟悉的立标与黑色车身,驾驶座男人的手腕懒懒搭在窗框上,冷玉的腕,青筋交错盘虬,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影子,即将燃至指尖。
他好像无所谓似的,懒得动弹。
乌宁在原地定了几秒,走过去。
她脚步很轻,车里人听不到。
但遮了光,飘来宜人的暖暖花香。
季观峤睁开眼,半靠在座椅里,侧过头静静地打量她。
乌宁被看得有些别扭,明知故问:“……...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季观峤把烟拿远了些,示意她走近。
乌宁抿抿唇,挪动脚步,微低身,眼眸澄澈。
他动了下身子,靠近她脸旁,酒意绵柔的呼吸拂过:“映澄说你今天很漂亮,果然是真的。”
乌宁霎时面红耳赤,身体随风闪了闪。
她后退两步,词穷地指责季观峤:“你......你喝了酒还开车,我报警抓你。”
季观峤唇边浮现笑意,揉了揉眉心,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:“报吧,看他会不会抓我。”
他拧开储物格的水喝一口,推开车门,勾着车钥匙在她面前晃,含笑解释道:“方训开的,我让他走了。’
乌宁疑惑:“那你怎么回去?”
季观峤没回答这个问题,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肩上:“这么晚了去哪儿?”
“去超市买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,要紧吗?”
乌宁呈防御性姿态环胸:“你好像管得有点宽了。”
季观峤笑了下,温沉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谁要他陪……………
但路这么宽,她也管不了他走哪儿。
二人一高一低地走着,季观峤步伐闲闲,挡住左侧的风,乌宁视线低下去,瞅到他的指腹。
生活超市不远,出了小区左转一百米,距离打烊只剩半小时,几乎所有的时令鲜蔬都贴上打折的标签。
乌宁推小推车,季观峤手搭上去,她顿了下,让给他。
算来是第一次一起逛超市,以前住在林浦路上的时候,一应生活用品都不必操心,兰姨自会安排好,她不拿那里当家,不会主动添置东西。
季观峤也没时间逛超市,顶多陪她散步。
乌宁从货架上拿下几盒新鲜的牛肉放进去,又拐去拿牛奶,鸡蛋。
买齐了东西,收银台结账,她在季观峤开口之前,熟练地掏出会员卡。
超市出口处有一家药店,乌宁让季观峤稍等,说去买健胃消食片。
原路返回,气温体感更低两度,到了单元楼下,乌宁默不作声地从药袋里拿出一管烫伤膏。
“手。”
季观峤抬指,瞥见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红色。
她拉过他的手,垂落羽,拿冰凉的湿纸巾包裹两分钟,擦了擦,拧开烫伤膏挤出黄豆大小涂抹开,最后,贴上一块透气型的创可贴。
乌宁不明白:“你不觉得痛吗?”
她绷着小脸,把烫伤膏塞入他大衣口袋,伸手拽自己买的东西:“给我吧。
刚走一步,手腕忽地被季观峤从身后扣住,她脚步失重,跌入温暖宽阔的胸膛。
季观峤敞开大衣包住她单薄的身体,好像很早就想这么做了,他抱得不够紧,力道足够克制,呼吸深深抵在她肩头。
声线带着叹息的哑意:“心疼我,还是不想见我?”
乌宁攥紧手:“我让你保重......”
季观峤侧首,嗅她颈间的气息:“怎么保重,你跟我说一说。”
“看医生,治疗,遵医嘱,吃药......”乌宁顿了下,今晚从映澄那里得知他吃普瑞巴林不仅是止痛,还用来治疗失眠,“不要再吃失眠药。’
“还有呢?”他沉沉问。
“少喝点酒,我要回家了。”
季观峤闭上眼,消沉的酒意,含着无限倦色:“喝过了,给我煮粥好不好?”
乌宁指甲掐入掌心,齿尖咬住唇。
他收拢手臂,低哑晦暗的嗓音:“小乖......”
乌宁深吸一口冷风,腮帮子鼓起,又像小海豚一样软软地瘪下去:“粥要太久了,我只能给你煮碗面。”
男人埋首于她的肩:“什么都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