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贺夜朝门外问了一句:“外头怎么了?”
守在门口的黑羽,隔着门板低声答道:“回王爷,是一群女学生,要赶路进京的,在此歇脚入住。”
萧贺夜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这才想起,算算日子,女学的初试确实快要到了。
许靖央最先在北梁推行女学。
最初反对的声音不小,北梁的宗室权臣们弹劾的折子堆了半人高。
说的无非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话。
但许靖央不曾听从这些反对的声音,司天月也极力配合她的举措。
故而许靖央除了在京中设女学,又命各州府仿照办理。
每年都有女官遴选考核,头一年报名的不过百余人,大多还是冲着朝廷的补贴去的。
但许靖央从中选了几个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好苗子,加以培养,叶鞘便是其中之一。
许是大家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官职,到了第二年,名数翻了十倍,报名的竟有上千人。
到了今年,各州府女学的名额已经供不应求了。
听说有些县的女童为了争一个入学名额,家里头还闹到了县衙。
永安听见女学生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她转头看向萧贺夜:“父王,我能出去看看她们吗?”
萧贺夜看了她一眼:“可以,让黑羽他们跟着,不许跑远。”
“多谢父王!”永安从凳子上跳下来,小跑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小乖一眼,“哥哥,你不去吗?”
小乖摇了摇头:“我还有几页书没看完,你去吧。”
永安便自己推开门跑了出去。
她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前往下看,大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年轻女子。
个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长衫,衣料整洁颀长,颇有几分文人风范。
她们的头发没有像寻常闺秀那样梳成繁复的发髻,而是利落地束成一条马尾垂在脑后。
人人背着个行囊,装着书卷笔墨。
她们将大堂挤满了,正叽叽喳喳地说话,偶尔有人笑出声,引来同伴嗔怪的拍打。
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拨算盘一边朝后厨喊:“再加两间房!”
永安站在楼上看了好一会儿,忍不住沿着楼梯跑下去。
她朝最近的几个女学生仰头,好奇地问:“姐姐,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?”
对方回过头,是个清秀长相的姑娘。
见永安是个小孩子,那姑娘含笑,蹲下身,跟她平视着说:“我们从麓林山北面的青溪县来的。”
旁边另一个女学生笑着插嘴:“我们要去京城参加初试,小妹妹,你也是吗?”
“我不是,”永安摇头,又问,“那你们一定准备的很好吧?”
“说来也没有那么轻松,听说要考四书五经和策论,但愿能够顺顺利利!”
永安听不太懂那些名词,可看见她们脸上那种亮晶晶的神色,便觉得她们一定很厉害。
她在一旁找了张空凳子坐下来,托着腮听她们说话。
女学生们从掌柜那拿了钥匙,三三两两地散开。
有几个好学的,当场便在大堂光线明亮的地方,摊开书卷翻看。
永安坐在她们旁边,听她们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今年策论的题是女皇亲自出的,不知会是什么方向。”
“多半跟民生有关,去年初试考的是盐铁,今年说不定是水利。”
“我倒是希望考边务,”另一人从旁边走过,顺口接了一句,“女皇陛下当年参军打仗,威名赫赫,肯定会考的,要是考题能涉及边务,我能写满三张纸。”
旁边几个同伴都艳羡地说:“你将女皇的传记都搜罗来看了?”
“那是当然,我父亲说,要准备周全,才能万无一失,就算这次榜上无名,能亲眼见一见女皇陛下,我也知足了!”
说罢,姑娘们笑了起来,纷纷转头去看书,各自存了一定要上进的决心。
永安坐在角落里,虽然有些话她听不懂,可她忽然觉得这些人跟她在大燕京中见过的那些闺秀不一样。
从前在宫里,她见过很多官家小姐。
那些人聚在一起聊的都是哪家的衣裳好看,哪家的宴席丰盛,今日谁又定了亲,谁又添了妆。
但这些女学生坐在这样一间简陋的驿站大堂里,谈的是盐铁水利,是国策民生。
方才说那个希望考边务的姑娘,留意到永安一直坐在旁边听她们讲话,样子乖乖的。
永安穿着虽朴素,看不出什么名贵的料子,但那模样一看便知不菲。
在她身后不远处,黑羽和白鹤不动声色地坐着,一左一右地护在了永安的身侧。
那姑娘见状,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,笑着问永安:“小妹妹,你听我们说话听得懂吗?”
永安诚实地摇了摇头:“有些听不懂,可我觉得你们好厉害。”
末了,她补了一句:“女皇陛下更厉害!以后我长大了,我也要考女学。”
周围的姑娘们顿时纷纷鼓励她。
一提到女皇,这些姑娘们仿佛就有了说不完的话,从书本里抬起头来。
“女皇陛下自然厉害,从前我们这些人,在家里最多读几年书就要被安排嫁人了,没有女皇陛下开女学,我连县里的学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更别说进京赶考。”
另一人也凑过来:“可不是么,我家里原本不同意我读书,说女子读书有什么用,我铁了心要来考,我家人觉得我考不上,我偏要做给他们看!”
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:“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考上了一样,可想想就觉得很痛快。”
永安也跟着她笑起来。
她们也在这个时候感慨起来:“当初女皇陛下女扮男装替父从军,后来身份曝光,她不也从未退缩吗?”
“就是这份勇气,让我告诉自己,遇到难事别退缩,一定要坚持。”
“对!”大家都互相鼓舞,朝气满满的样子,“我们都会得偿所愿的。”
永安微微怔住。
原来娘亲的经历,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坚持下去的参考依照。
那些无依无靠,凭着一腔努力想有朝一日金榜题名的女子,有多少是靠着许靖央的信念走出阴霾的?
想必数不胜数。
永安想着,托腮走神了,脑子里渐渐浮现出许靖央的身影。
她的娘亲平日里总是忙得不见人影,父王说,她大多数深夜的时候还在批折子。
好像国家大事,永远是最重要的。
有时候,永安还是会偷偷不高兴。
如果娘亲能一直陪着她就好了,别人的一家都是父母齐整,围绕在孩子身边,为什么她的娘亲总是有自己的事要做?
可今天遇到这群女学生,永安仿佛突然看到了娘亲的成果。
原来她一直都在为了这件事而努力,原来有这么多人因为她的决定而受益!
与自己的喜怒相比,永安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真是太小气了。
她站起来,朝那几个女学生笑了一下:“姐姐们,我先上去了,祝你们都能考中!”
女学生们笑着朝她挥手:“借你吉言啦,小妹妹!”
永安噔噔噔跑上楼,推开房门,看见萧贺夜坐在窗边喝茶,小乖靠在榻上看书。
她跑过去,一头扑进萧贺夜怀里,把脸埋在他衣襟上。
萧贺夜愣了一下,大掌轻抚女儿头顶,低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永安仰头,眨巴着眼说。
“父王,我觉得你真厉害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竟然能娶到娘亲这么厉害的女子!居然没有让别人把她抢走!幸好娘亲是我的娘亲,否则这么好的娘不是我的,我都会嫉妒的!”
萧贺夜一愣,旋即低声笑了出来。
他薄眸微深,若有所思。
谁说没有人跟他抢,多的是想要靠近的男狐狸。
想到这里,萧贺夜想将事情立即办完,回京去见许靖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