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时分,落叶纷飞。
汴京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些,刚刚入秋,萧瑟秋意便弥漫开来,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。
皇城。
崇元殿深处,纱帐低垂。
殿内正燃着上好的西域沉香,香气浓得几乎都化不开,却都难以彻底掩盖住那股子药汤的苦味。
后晋开国高祖皇帝石敬瑭,此刻正半躺在那龙榻之上。
他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灰败之气,像是秋天被霜打过的高粱叶,蔫蔫地搭在那里。
太医令刚刚诊过脉,跪在榻前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却未敢抬头。
“说吧。”石敬瑭的嗓音沙哑而又虚弱,“朕还有多少时日可活?”
太医令浑身一颤,连忙道:“陛下春秋鼎盛,不过一时操劳过度,只需稍稍静养些时日,定然能康复!”
石敬瑭冷笑一声,笑声像破风箱漏气,回荡在殿内,格外人:“朕只是出一趟京城就要缠绵病榻。”
“你跟朕说这就只是小毛病?”
太医不断叩头,额上渗出血来。
石敬瑭却没有再看他,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,示意退下,空荡的殿内就只剩下皇帝一个人。
不。
其实还有一个。
在大殿的角落里,有位非常不起眼的内侍垂手而立,就像是这座宫殿里的摆设,显得无声无息。
满朝文武皆知晓皇帝不喜士人,专任宦官,在其病弱后,有一部分的皇权渐旁落于宦官之手。
“冯道今日在做什么?”石敬瑭忽然询问起宰相大人。
内侍躬身,答道:“回陛下,冯相公今日上午去了太常寺查阅礼器,午后便回了府,未曾出门。”
紧接着,石敬瑭又接连询问了朝内数位大臣在今日的行踪,内竟是一一对答如流。
石敬瑭缓缓闭上眼睛,脑海里则是浮现出那些大臣们的面孔。
冯道。
历经数朝的官场不倒翁。
流水的王朝,铁打的冯道,不管是谁入主中原之地,都需要依仗这老家伙帮忙去治理朝堂之事。
石敬瑭又想到桑维翰。
他的谋主。
当年亲自出使契丹,跪在契丹皇帝的金帐之外一天一夜,最终促成和议,没有桑维翰就没有他这个皇帝。
石敬瑭想到陆彦卿。
“卿家最近可好?朕记得他家嫡孙勇武聪慧,将门虎子,是在今年才刚入朝做官吧?”
内侍躬身,回答道:“陛下,陆老爷子常年待在府中,极少出去。陆家嫡孙陆泽现任护圣左湘军都头。”
皇帝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在这朝堂之上,无数的人对他当年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决定不满,甚至直接反叛,导致王朝内部动荡不安。
“哼。”
“在这乱世里,一切僭越乱伦,朕早就司空见惯,哪怕是强盛如汉唐的时代,也都出现过对外族称臣,和亲或纳贡的情况。”
“儿皇帝又怎么不能接受呢?帝梦心切者,不择手段而取之,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!”
石敬瑭出身于西突厥部落的一支别部,他是沙陀人,在所侍奉过的后唐三姓四任皇帝中,就接连两次出现兄弟间反目成仇,兴兵夺位的情况。
“陛下,该用药了。”有道轻柔的声音在殿内忽然响起,是皇后。
石敬瑭缓缓睁开眼睛,将那熬好的药水喝下,同时开口问道:“重最近功课怎么样?”
李皇后端药的手微微一顿,石敬瑭的长子石重今年才刚满六岁,而侄子石重贵已被封齐王,屡立战功。
如今,这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,皇帝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,但是储君的人选却迟迟未能定下来。
石敬瑭显然还在犹豫。
皇帝眼神晦暗。
他知道,他在活着的时候,朝堂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,一旦他死去,那这座城就会变成一座修罗场。
石敬瑭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,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,如同人们在这乱世里的命运一样,又苦又长。
汴梁城的夜从来都不是安静的。
哪怕是在深夜时分,城南的货栈还有骡马嘶鸣,城西的酒肆跟青楼里仍然传出着丝竹之声。
在官道上,时不时有快马驰过,蹄铁敲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从各地涌来的商贾、难民,逃兵跟投机客,把原本还算宽敞的街巷都塞得满满当当。
有的人在酒肆里一掷千金,有的人在巷口卖儿卖女。同一条街,东头是朱门绣户,西头是草席裹尸。
这就是天福六年的汴京城,看似繁华平和,实则腐朽不堪。
夜色渐浓。
陆府,陆泽正端坐在房间内,此刻毫无睡意,脑海里想着太平年的剧情走向以及陆家当下面临的处境。
陆泽亲爹,陆崇节。
如今在禁军当值,四品官职,跟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关系匪浅,性格豪迈仗义,但是政治嗅觉格外迟钝。
受到景延广的影响,陆泽的父亲与齐王石重贵关系不错,在平定境内叛乱时缔结了牢不可破的关系。
简单来说,如今的陆家虽然没有明显站队倾向,但实际上已经相当于是齐王一党。
原因很简单,身为皇帝亲儿子的石重睿年纪实在太小,石敬瑭死后,皇位不出意外还是那位齐王殿下的。
事实也是如此。
哪怕冯道选择接受石敬瑭托孤,但转而还是选择拥立齐王为新王。
不是因为老宰相背信弃义,而是因为在这个乱世里,一个六岁的孩子压根就坐不住龙椅。
只可惜众臣都没有想到,齐王在即位后第一时间就要跟契丹撕破脸,最终天子出城牵羊,导致后晋灭国。
在后晋灭国之后,便是契丹入汴京、刘知远于太原称帝、郭威篡汉建周,赵匡胤陈桥兵变....
“欲平国事,先平家事。”陆泽决定还是得先掌握家里的掌控权。
倒不是说要让他去取代祖父或者父亲,而是要让自己的意见在家族决策中能够拥有足够的分量。
有些事情,光靠“嫡孙”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,他需要实绩,让人无法反驳的实绩。
泾州之行,就是第一块敲门砖。